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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生的沉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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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研究生的沉沦】(26)(第9/10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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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窗外--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色块。

    司机把车开到了左侧车道。超过一辆大货车。

    「师傅你家里是做什么的?」司机又尝试搭讪。「看你年纪不大,挺有出息。」

    我还是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他彻底不说话了。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。一档粤语的下午脱口秀节目--主

    持人在用夸张的声调讲一个关于家庭伦理的段子。听众打电话进来互动。笑声。

    我盯着前方的公路。

    一百公里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公里。

    车速表的指针在慢慢爬升。

    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,下午四点十五分。

    我付了钱。

    下车。

    走上楼梯。

    第三层。我的门。

   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锁。

    推开门。

    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。茶几上那束白百合的残骸还在。印泥盒敞着盖子。我

    的杯子--三天前喝过一半的水--还放在沙发扶手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

    灰。

    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走到沙发旁。

    坐下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
    可能十分钟。可能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,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,从地板上爬到墙角,最后只剩

    下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贴在天花板的一角。

    我没有开灯。

    房间渐渐暗下来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我没看。响了大概二十秒。停了。

    然后微信通知。

    几条。

    我也没看。

    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    我最后抬起手。

    打开台灯。

    柔和的黄色光线照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。

    把那两份文件拿出来。

    红色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黎绍坚的签字--那个潦草的「坚」字--也在文件的右下角。

    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旁边就是那束白百合的残骸。

    我盯着这两样东西。

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我拿起手机。

    打开通讯录。

    找到「周总」。

    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:

    「周总,六职校尾款签证文件齐全,双方盖章完成,明天到公司交接。」

    按下发送。

    两个灰色的勾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十秒。变蓝。

    然后--

    一个「666」的表情包。

    还有一条文字:「好小伙!回头好好表扬你!!!」

    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扣在文件的旁边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。

    走到厨房。

    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。易拉罐。

    拉开。

    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。在胃里炸开一小团冷意。

    我没有吃饭。从早上到现在。

    胃是空的。

    啤酒直接冲着空胃。很快就有了反应--一阵轻微的、温和的眩晕从太阳穴

    升起来。

    我拿着啤酒走到阳台。

    打开阳台门。

    g市七月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我站在阳台上。

    楼下是这个老旧小区的中庭。几个老人在乘凉。几个小孩在追跑。一只野猫

    蹲在花坛边上,舔自己的爪子。

    远处。

    很远。

    是g市的城市天际线。

    高楼。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。橙色的、紫色的、红色的光点。

    我喝了一口啤酒。

    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我想起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不是按时间顺序。是零散的。

    高中课堂上。李馨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她在做笔记。阳光透过窗户照

    在她的侧脸上。我从第五排偷看她。那时候她戴的也是黑框眼镜--那副眼镜应

    该是在一年级就戴上的--十几年了。

    我和她考上g大的那天--不,我没考上g大。她考上了。我考去了x省理工。

    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很久都没联系。

    直到去年九月。她搬进刘佩依的宿舍。我看到她的那个瞬间。

    隆县医院icu外面那条走廊。她靠在我肩膀上哭。

    出租屋的厨房。她系着卡通围裙。眼镜片起了雾。

    酒店烛光下。我给她戴上那条银手链。她哭了。她说「我不值得」。

    「我不值得」。

    那四个字--我当时以为是最深情的自谦。

    现在我明白了。

    那是她仅存的良心在说话。

    那不是谦虚。

    那是事实。

    那句话--她一直在试图告诉我--她「不值得」被我这样对待。但她说不

    出具体的原因。她的舌头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。她永远无法说

    下一句。

    她其实一直在告诉我真相。

    只是我听不懂。

    啤酒喝完了。

    我把易拉罐捏扁。

    扔到阳台角落的一堆旧物里。

    然后我走回客厅。

    走到茶几前。

    看着那束枯死的白百合。

    我拿起来。

    花瓣很轻。摸起来像一层干燥的纸。

    我把它整束抓起来,走到厨房垃圾桶前面。

    垃圾桶里有一些这周没倒的垃圾--方便面的包装袋,几个外卖盒。

    我把白百合扔进去。

    那些干枯的花瓣--在掉进垃圾桶的瞬间--有几片从花茎上脱落,在空气

    里飘了一下,落在垃圾桶的边缘。

    我没去捡。

    盖上垃圾桶盖子。

    转身。

    回到客厅。

    茶几上--白百合没有了--只剩下公章、印泥盒、两份盖了章的验收文件。

    我把这几样东西都收拾好。公章和印泥盒放进公文包。验收文件用文件夹夹

    好,也放进公文包。

    明天要交给公司。

    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边上--明天出门直接拎走。

    然后我走进卧室。

    不开灯。

    靠着窗户照进来的城市灯光,我能看清房间。

    床--没叠的被子。枕头上还有我三天前掉的几根头发。

    衣柜--关着。

    书桌--上面有我之前用的笔记本电脑,合着。

    一切--

   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。

   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但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我在床边坐下。

    脱掉衬衫。

    脱掉裤子。

    只剩下内裤和背心。

    躺下。

    把被子拉过来--七月的夜晚,其实不需要被子--但我还是把它拉过来,

    盖到胸口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习惯。

    三天没合眼的身体--

    在躺下的那一瞬间--

    突然有了一种极度的倦意。

    不是「困」的那种倦。是更深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、彻底透支之后的--

    倦。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子里--

    意外地--

    没有任何画面。

    没有306。没有祠堂。没有李馨乐爬过我脚边。没有廖东强。没有威廉。

    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一片--

    灰色。

    不是黑色。是灰色。像一块毛玻璃。

    毛玻璃后面--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(十九)

    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--

    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微信提示音。

    一条。

    然后又一条。

    然后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我没有起来看。

    我可以不起来。

    可以永远不起来。

    可以让那部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继续震动。让它显示一百条、一千条、一万

    条未读消息。让它的电池慢慢耗尽。让它的屏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、暗下去、亮

    起、暗下去--直到再也亮不起来。

    可以。

    可以永远不看那些消息。

    可以永远不回复。

    可以永远把「陈杰」这个人--这个被三天前在306宿舍的地板上、被今天

    下午在祠堂的红色垫子上彻底毁掉的人--留在这张床上。

    永远。

    眼睛--

    睫毛之间--

    终于--

    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泪。

    是一种更稀薄的、更无关紧要的液体。

    从眼角滑下去。

    流进耳朵里。

    然后消失在枕头的布料里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没有哭。

    只是--

    有液体--

    从那两个点--

    溢出来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窗外--

    城市的灯火。

    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。很远。

    一只野猫在楼下喵了一声。

    楼上有人在煮饭。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--隔着天花板--很遥远--很正

    常--很像一种我曾经熟悉、但现在已经不属于我的生活。

    我闭着眼睛。

    毛玻璃后面的那片灰--

    慢慢地--

    变暗了。

    睡意涌上来。

    沉进去--

    沉--

    再--

    沉--

    再--

    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    七月三日。

    星期四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三十八分--我盖完了两份文件的公章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四十五分--我从祠堂走出来。

    下午五点十五分--我回到出租屋。

    下午六点三十分--我把白百合扔进了垃圾桶。

    下午七点--我躺上了床。

    下午七点零五分--

    我睡着了。

    三天以来--

    第一次。

    不知道睡了多久。

    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
    窗外--银杏叶的影子还没有。这里是g市,没有银杏。只有那棵老榕树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叶隙,斑斑驳驳地砸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没有动。

    身体--那种三天透支后的倦意还没有散--但头脑意外地清楚。像是一盆

    水彻底澄清之后,泥沙沉在底下,上面那层变得透明。

    我转头看床头的闹钟。

    九点四十分。

    七月四日。

    我该去公司了。

    我起床。洗漱。刮胡子。

    镜子里那张脸--

    眼窝深陷。颧骨突出来了一些。嘴唇有几处干裂的白皮。

    但眼睛是干的。

    我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脸。毛巾拿开的时候,皮肤上那层黏糊糊的什么东西--

    汗也好,眼泪的残余也好--被擦掉了。

    换衣服。白衬衫。黑西裤。皮带。

    拎起玄关边上的公文包。

    走出出租屋。

    这一次我回头。

    锁门。

    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。咔嗒。咔嗒。

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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