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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母逢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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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寂母逢春】第二章 第二回(乱伦、复仇、剧情、历史、暗黑)(第2/7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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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木雕泥塑一般坐着。斜阳从残破窗纸间漏进来,恰在她眉骨下投出

    一道浅影。云璟记得她从前蹙眉的样子:他赌输银两时,她蹙眉;他醉倒在春江

    楼时,她蹙眉;他将新买的鹦鹉一脚踢死,渌儿躲在廊下哭,她听说后也蹙眉。

    那时他只嫌母亲絮烦,如今却愿意拿十座仓、百顷田,换她再皱一次眉头。

    云璟拖着腿走回去,从枕下取出一把旧黄杨梳。梳子原是侯三压在枕头底下

    的物件,头一日叫云璟瞧见了,侯三的脸登时绿了半边,磕磕巴巴说是小时候他

    娘留的。云璟不由分说拿了来,侯三也不敢讨要,只拿眼睛瞪。

    云璟在自个儿衣袖上蹭了蹭梳背,抹去沾着的灰。这梳背上原本还雕着缠枝

    牡丹的花样,只是年深日久,那花纹都磨得浅了,摸上去却还算光滑。他将母亲

    的长发拢至左肩,发尾有些散乱,是要理顺的。梳子齿儿细密,一梳下去,总有

    些绾结处卡住。云璟便停下来,用指头将那绺头发分开,一点点捋直了,再接着

    梳。他记得母亲从前梳头,总要先梳发梢,再梳中段,最后才梳贴着头皮的发根,

    说是这般不伤发。那时云璟不过七八岁,最爱蹲在母亲妆台边看她梳妆。母亲会

    叫房里的丫鬟先端来一盆温汤,汤里头搁了皂角研的细粉,洗过了,再换一盆清

    水漂过。漂洗时,那水面上总浮着一层细细的沫子,在黄澄澄的铜盆里晃来晃去,

    映着窗外的日头,泛出些五色的光晕来。

    洗净了,母亲便取一幅细葛布,把发上的水气挹干,然后从妆台的抽斗里取

    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儿,往掌心里倒些刨花水。那刨花水是拿榆木的刨花泡出来

    的,带着股子淡淡的木头清香。房里的婢女捧着瓷瓶立在一旁,母亲蘸了水,从

    发根抹到发梢,抹得匀了,头发便又黑又亮,顺滑得很。接着才是梳头。母亲的

    妆奁里有好几把梳子:平日用的黄杨木梳,通发用的乌木篦箕,还有一把银镶玳

    瑁的,一把金背嵌白玉齿的缠枝花纹梳,是父亲从苏杭捎回来的。梳头时,母亲

    总是先拿宽齿的木梳把头发通开了,再换细齿的篦箕,一遍一遍地篦,篦得那叫

    个仔细,连一星儿发垢也不许留下。母亲极爱自家打理头发,轻易不许丫鬟们插

    手,府里有那手巧的丫头,时不时便在母亲跟前撒娇抱怨,说夫人梳头的巧宗儿,

    每样只肯教人看一遍,看过了便再不许上手帮衬,母亲听了,总是抿着嘴笑。

    、云璟如今手里只有这把黄杨木梳,也没甚刨花水,只能干梳。他将梳子斜

    斜地插进柳巧巧的发间,从上往下,慢慢地梳。梳到一半,梳齿又卡住了。他停

    下来,低头去看,却见那绺头发里头缠着根枯草。想必是前几日在荒庙里躺着时

    沾上的。云璟皱着眉,用指甲将那草挑出来,弹到地上。

    发梢梳顺了,他开始梳中段。柳巧巧的头发极多,抓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云

    璟将头发分作三绺,一绺一绺地梳。梳着梳着,他忽地想起,从前母亲梳完了头

    发,总要盘个髻。那髻式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母亲盘髻时,要用好些簪子、钗子

    固定。有时是堕马髻,头发在脑后挽个大大的圈儿,再用金簪子别住;有时是桃

    心髻,把头发分成两股,在头顶盘成个桃子的形状。逢了年节或有甚宴席,母亲

    还会梳更繁复的,什么百合髻、飞天髻,梳一回要小半个时辰。鬓边还要贴两片

    掩鬓,一走一动,满头珠翠乱颤,晃得人眼花。

    云璟如今可不会这些。他只能将柳巧巧的头发梳顺了,也不敢乱盘,只用根

    麻绳松松地扎在脑后。他将梳子放下,又取过块粗布,想给母亲擦擦脸。那布也

    是从侯三那里要来的,原是块旧衣裳,撕成了布条子。云璟将布条浸了些井水,

    拧得半干,轻轻擦拭她的面颊。

    柳巧巧的脸庞比先前显得愈发自然了,在连日的滋养下,从前那白里透红的

    肤色又回来了些。额头、鼻梁、下巴,云璟挨个擦过去。擦到嘴唇时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柳巧巧的嘴唇总是怕干,晌午头他才喂了几口水,这会儿已有些小小的开裂,

    可那形状还是从前的模样。云璟记得,母亲从前总爱抿着唇笑,笑起来时,嘴角

    会有细细的纹路。他盯着那双唇看了好一会儿,忽地想起那日在云府,母亲被鲁

    忠那厮按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却还死死咬着牙,不肯求饶。

    云璟手上一抖,湿布便从指间滑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忙弯腰去捡,弯

    到一半,喉头却似叫甚么硬物堵住,连气也喘不匀了。他把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,

    在心里把鲁忠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,仿佛那两个字是一块生锈的铁,咬得越紧,

    口中血味便越重。

    待那股酸涩稍稍退了,才把布拾起来,重新在水里涮净,拧了两拧,又去揩

    柳巧巧的脖颈。母亲的领口松开了一些,露出一段白里透青的锁骨。小时候他淘

    气,最爱趴进母亲怀里,用脑袋往那处乱拱,柳巧巧便捏着他的耳朵笑骂:「小

    狗儿似的,闻见奶香便往娘怀里钻。」

    记忆里,那里总是温热的,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、混着兰花与澡豆的馨香。

    天气热了,又添一点薄薄的汗气,温温软软地贴着鼻端。他会恍惚觉得,一

    切都不曾发生,母亲还是那个雍容华贵、会用温柔的指尖点他额头的云家主母。

    他会忍不住和她说话,说些从前的趣事,说将来要如何如何报复那些跟他斗气的

    官家子弟。可如今,他凑近了,只能闻到只有一股极淡的陈腐气,腥甜里夹着潮

    土和香灰的味道,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、才从湿地里翻出来的旧衣裳。柳巧巧

    分明还能依着他的言语起身、坐下、搬抬物件,皮肉也未全冷,偏又不言不笑,

    不饥不渴;若说她活着,那双眼里寻不出半点活人的神光,若说她死了,她又实

    实在在坐在眼前。屋里昏黯,门外风声呜咽,母子二人隔着不过三尺地界,一个

    盯着另一个,竟比阴阳相隔还要远些。

    他把布条团在手中,坐回矮凳,半晌不动。

    屋外的天色更暗了,那金黄色的光已褪去,剩下的只有灰蒙蒙的暮色。阿荪

    早已把胡饼、馒头画完了,正用一截秫秸在土墙上添芝麻,一点一点,添得满墙

    都是小坑。屋外日色渐褪,墙头上那一片金黄先变作灰白,继而又叫暮气慢慢吞

    了。隔壁人家生起了火,柴火烧不透,浓烟贴着墙缝钻进来,呛得阿荪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「来旺哥,点灯么?」

    「费油,点甚么灯。」

    「黑了便看不着了。」

    「看不着正好,省得你画得满墙都是猪。」

    「是馒头。」

    阿荪又认认真真地辩了一句,抱着那只沙包儿坐到床脚,没一会儿,腹中也

    咕噜噜响了起来。她低头摁住肚皮,似乎嫌那动静丢人,偷偷往云璟这边看了一

    眼。云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发紧,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风吹得起了皮,端起来闻一

    闻,隐约带了些土气。他把碗重新搁下,竖耳去听外头动静。

    远处旧城里传来暮鼓,隔得远,沉闷得似从地底下滚过来一般,随后又有巡

    夜人拖长声气,敲着梆子自另一条巷里走过。天已过了酉牌,侯三仍不见影。

    云璟把两只手在膝头蹭了蹭,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。侯三当初在

    荒庙里叫柳巧巧打得屁滚尿流,眼见逃不得,才答应收留母子二人;如今过了这

    些日子,身上的青肿消了,惊怕也淡了,谁能保得住他不去寻皂隶、典史,乃至

    锦衣卫告密,换一张经得住查验的保结,再换几两赏银?

    云璟越想越觉着不妥,正待扶墙起身,外头忽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。那风先

    从泥塘上刮过,卷得破苇箔哗啦啦乱响,随即撞到门板,只听「哐当」一声,那

    扇歪门竟被顶开半边,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直灌进来,吹得土灰扑了满屋。

    阿荪「呀」地一声,忙把头埋进臂弯。云璟扶床站起,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

    短斧,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。外头除却风声,并无半个人影,泥塘薄冰在暮色

    里泛着惨白的光,巷子尽头一只瘦狗夹尾飞跑,转眼便钻进破墙后头去了。

    「来旺哥,关门呀。」阿荪缩着脖子催道。

    云璟没答,挪着伤腿往门边去,才走出两步,脚底的泥地忽而极轻地颤了一

    颤。桌上的瓦碗随之一动,碗底在木面上磨出「吱」的一声细响。云璟停下脚,

    低头瞅了瞅地面,正疑是城外行过重车,身后那张硬板床却忽地「咯吱」响了一

    下。

    那声音极轻极短,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云璟的身子僵在原地。他不必回头也知道,母亲是不会「翻身」的。他慢慢

    转过脑袋,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。

    柳巧巧依旧端坐在床沿上,姿势与方才一般无二,可云璟却觉着有甚地方不

    对劲。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省悟过来--母亲的指尖在动。

    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,食指却在极细地抽动。先是食指,继而无名指,再是

    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张,动作断断续续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每节指骨上,

    隔空一根根地提动。

    「娘?」云璟脱口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柳巧巧不答,手指抽得愈发急了。紧接着,那股细颤便顺着手背爬到腕子,

    又由腕子攀上胳膊,肩头也随之耸动起来。她一头才叫云璟梳顺的长发,随着身

    子颤抖簌簌落散,麻绳从脑后滑下,一头青丝顿如黑瀑般铺满肩背。

    阿荪倒不知怕,反觉新奇,爬起身道:「姨姨要帮忙挠痒么?」

    「莫要过去!」云璟骤然喝道。

    阿荪叫他这一嗓子唬得一怔,脚下却已迈出半步。恰在此时,柳巧巧那颗原

    本低垂的头猛地向后仰去,颈子绷得笔直,喉头发出一阵破风箱漏气也似的「嗬

    嗬」声,两只眼睛虽仍紧闭,眼皮底下的眼珠却不住乱转。阿荪脸上的笑意僵住,

    往后倒退一步,脚跟绊着地上的沙包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
    「来旺哥,姨姨……为啥不要阿荪挠痒?」

    云璟哪答得出来。他拖着右腿抢到床边,伸手欲扶柳巧巧肩头,手离她尚有

    半尺,妇人左臂忽然横扫过来。那一臂并未真正挨到云璟,袖口所带的一股劲风

    却扑面而至,直吹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慌忙侧身,手掌按在床柱上,才不曾跌倒。

    柳巧巧这一动,整张床都震了一震。床脚下积灰飞起,阿荪身后的米瓮也跟

    着嗡嗡作响。那丫头吓得张嘴欲叫,柳巧巧却又猛然向前一挣,束缚不住的长发

    扑散开来,带着一股阴冷风气横掠屋中。阿荪身量轻,叫这股风兜胸一撞,仰面

    便往后倒,后肩先撞上米瓮,瓮身晃了两晃,终于「咔嚓」裂开一道长缝。阿荪

    后脑磕在瓮沿上,连哼也不曾哼一声,软绵绵地滑坐到地,半边身子埋进散落的

    糙谷和碎瓷里去了。

    「阿荪!」云璟惊叫一声,欲过去救人,衣袖却被甚么勾住。他回头看时,

    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时已抓住他的袖角,五指深陷布中,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。

    「娘,是我!是璟儿!」云璟不敢硬挣,只得凑近喊道,「你看清楚,是你

    儿子!」

    柳巧巧哪里听得见。她的脸色顷刻间由苍白转作青灰,脸颊底下竟慢慢浮起

    一道道青黑细纹,自颈侧攀上耳后,又顺着太阳两侧爬向眉心,真如数十条细小

    的虫子钻在皮肉底下,争着往外探头。她两条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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