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寂母逢春】第二章 第二回(乱伦、复仇、剧情、历史、暗黑)(第3/7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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腿猛地绷直,鞋底狠狠抵住床上草
席。只听腿骨里连响两声,她整副身躯竟反弓起来,后脑同脚跟贴着草席,腰背
高高悬在半空,披散的长发直垂下来。她两条胳膊向身后拧去,十根手指却仍不
住抓挠,指甲划过床沿,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。
云璟袖口「嗤啦」一声被扯破,整个人跌坐在地。他顾不得伤腿钻心疼痛,
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,伸手往床下乱摸,终于又摸到被他丢到一边的短斧。那斧
头锈得刃口发红,木柄也有裂纹,他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,双手横在胸
前,一时不知该护阿荪,还是该扑过去按住母亲。
柳巧巧喉咙里的「嗬嗬」声一阵紧似一阵,牙关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。妇人
那张原本丰润端丽的脸,在青黑经络缠绕之下,渐渐显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,偏
偏眼帘仍紧紧阖着,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甚么物事尚未醒来,只是隔着血肉,受另
一只手牵扯摆弄。
云璟把短斧举起又放下,掌心全是汗,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。他嘴唇哆嗦了
几下,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:「娘……」
……城外那座废庙前,暮色正将四野一并吞没。庙门外几株枯杨歪斜着伸向
灰天,树下拴了七八匹高头大马,马匹不知受了甚么惊扰,不住刨蹄喷鼻,白汽
在初春寒气里一团团散开。几个锦衣卫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软甲,腰刀也用
旧布裹住刀鞘,按着刀柄分列庙门左右,彼此连话也不敢大声说,只偶尔用眼角
递个意思。
殿内烛火摇曳,七盏铜灯依北斗之势安放在香案与地砖上,灯盏里所燃的不
似寻常菜油,火苗细而长,根处黄白,尖上却泛着一点阴惨惨的青碧,偶尔迸裂
作响,竟惊得庙外几只老鸦扑棱棱飞起。供案前也不见果品纸钱,只按斗柄方位
压着七枚锈绿古钱,每枚古钱下粘一道黄符,符上朱砂笔迹盘曲如蛇。殿中明明
门窗紧闭,那七道符纸却始终簌簌颤动,仿佛地下正有甚么东西往上吹气。
赵刚按刀立在殿门一侧,身子笔直如松。他今日没穿硬铠,只着罩甲,外头
套了件旧棉袍,头上扣一顶毡帽,乍看倒似个走远路的镖客,唯有眼神扫过之处,
门边校尉无不下意识收肩屏气,才显出他并非商旅中人。
殿中除却赵刚,另有一道人并两个随从。那道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,身量清
瘦,着石青道袍,头挽黄冠,足蹬圆口布履,背后斜插一柄桃木剑,剑柄所缠黄
绸早起了毛边。面皮枯黄,两眉花白,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纹,像叫刀尖刻出
来的一般;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幽深,不似这等年岁之人所有,倒如两口古井,井
底养着活水,任外头晴雨阴阳,它自照自的天。
赵刚只知这道人道号玄清子,俗姓甚么、家乡何处,镇抚司交下来的密札中
一个字也不曾写。赵刚南下,曾在龙虎山附近一处道院与他相见,知他虽在山中
挂过单,却不属天师府,又曾在道录司名下有牒,来路深得很。赵刚所知,不过
一件:此人所持的公文,能直达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陆大人案前。
道人身后那高大汉子唤作鹤童,虽名为童,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男子,右
手三根指头留着乌黑灼痕,手里捧着只錾银药匣,玄清子每从地上拈起一样物事,
他便取黄纸分包,记下方位。另一人唤作鹿童,身材干瘦,识字不多,查路问店
却最伶俐,此刻正蹲在殿角,把方才拣出的几粒黑屑分门别类地搁在白瓷碟中。
玄清子已在殿里转了两遭。他走得极慢,每行三五步便停下来,闭目立上一
会儿,略略偏过脑袋,仿佛在听甚么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响。偶尔蹲下身去,拈一
撮地上的灰土,先送到鼻下嗅一嗅,又用指腹慢慢搓开,对着灯焰细看。
赵刚始终不曾催促。他见过玄清子在驿路上替一个染了时疫的脚夫诊病,也
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。那脚夫当时烧得满嘴胡话,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,玄清
子只叫人取井水、老姜和几味寻常草药,守了一夜,次日那人竟能扶墙起身。
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,忽然站住不动了。
赵刚的眉头微微拧了拧。他瞧见那老道士从灰堆里拈出甚东西来,凑到面前
端详了半晌。
「赵将军。」玄清子没回头,声音不高,在空荡荡的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「道长。」赵刚上前两步。
「你那夜差人在这庙里寻了多久?」
「约有两个时辰。前殿后殿并两间偏屋都翻过,墙根、供案底下亦用铁钎探
了,地砖也起过七八块,并无夹墙暗窖。」
「人手可都靠得住?」
「俱是某自京里带来的校尉。」
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递给鹤童。鹤童先以银针挑开,又凑近闻了闻,低声道:
「师尊,这里头有松脂、血竭、雄黄,又像掺了一点尸蜡,火候过老,辨不
尽了。」
赵刚眉头微动:「尸蜡?」
玄清子不答,反问道:「赵将军,你道此庙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脚,该有甚么
气味?」
赵刚略一思索,答道:「自然是酸臭馊腐之气,若有人曾在此便溺,还当有
腥臊之气。」
「嗯。」玄清子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在虚空中一点,「你且闻闻,现下这里
除了这些腌臢气味,可还有别的?」
赵刚用力嗅了嗅,除了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,隐约间似乎还有股若有
若无的……香气?不,不是寻常脂粉香,倒像是甚药材烧焦后的余味,混着点铁
锈般的血腥气。
「似有一股……焦糊的血腥味?」赵刚有些不确定地说道。
「赵将军果然敏锐,不愧侍奉真人许久。」玄清子抬起头来,目光灼灼,
「常人只道血腥气乃是死物发散,殊不知,这血气之中,能藏污纳垢,也能牵引
因果。
此间那缕焦血,正是有人拿血并香料同燃,故意牵引四下游离之气。」
「血引?」赵刚听着,心里却并未全信。他混迹北司多年,见过的术士不下
百个,个个开口便是天机地脉,真正管用的不过二三。玄清子此人来头虽大,话
里的虚实尚需细细掂量。他脸上不露声色,只沉着嗓子道:「这又是何等妖法?
莫非有人在此处杀人祭鬼不成?」
玄清子仍不回答,只抬袖在七盏铜灯上一一拂过。他袖风所至,灯焰先是一
伏,继而重新挺起,原本青黄的火色竟渐渐透出一层幽碧。那碧光并不甚亮,却
似水纹一般,以神像为中心,在殿中缓缓荡开,照过供案、墙脚和地砖时,原本
看不真切的痕迹便一处处显出来:靠门有两枚半残的鞋印,鞋底沾的是庙后黄泥;
供案右边有一条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;西墙下还散着许多细小粉末,灰中夹
黑,黏作米粒大小的团儿。
鹤童蹲下去,用银匙刮起一点粉末,滴了两滴药水。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团,
发出一股甜腥气。
「果是尸蜡混香灰。」鹤童道,「若是寻常线香,灰落水便散,不会凝成这
般。」
赵刚眼皮轻轻一跳。
尸蜡这物,寻常百姓莫说使用,连听也未必听过。北司每年从仵作、刑场与
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,大半不入公账,只由专人送往京师,说是西苑炼药所需。
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,要么是盗坟掘尸,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。
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。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,母子二尸一
并抛入旧坟坑,谁料隔日去验,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。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
狗豺狼拖走,赵刚却知,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,可何况
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,尚有余力挣扎,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。彼时东关
案牍堆叠,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,他只得把疑窦暂压。如今看来,那对母子未
必死透。
玄清子忽然道:「赵将军有话,不妨直说。」
赵刚抬眼:「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。」
「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?」
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,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。赵刚脸色不改,握刀的手
却稍稍紧了一分。
「道长既提起,某便斗胆问一句。」赵刚缓缓道,「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,
『逢林则入,遇妇则擒』,某依言拿住柳氏。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,把人暂交
鲁忠看管,这一步,也在道长卦中么?」
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,闻言只淡淡一笑:「赵将军倒是心细。贫道当日
所得兑下坤上,泽地萃。萃卦九四爻,爻辞曰:『大吉,无咎。』你可知应在何
处?」
「某不通易理。」
「九四以阳居阴,本不当位,然上承尊位,下聚众望,所行虽借旁人之手,
尚可成事,故云大吉无咎。」玄清子回过身,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,「你身边
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?只是鲁忠也好,旁的总旗、校尉也罢,卦示大势,贫道
隔着千里,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、谁换班、谁起了歹心,一笔一笔都写在纸
上?」
这话四平八稳,滴水不漏。赵刚听着,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、偏
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,胸口微微发闷,仍追问道:「那么柳氏惨死、云
家小儿被打断双腿,母子一并抛尸荒野,这些祸事,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?」
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,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,忽而笑了一声:
「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,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,一寸寸刨灰闻土?赵
百户,人心变于呼吸之间,贫道所学,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,岂能事事料
中?鲁忠起了甚么念头,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,倒要一个千里外的
道人替你看住么?」
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。
赵刚躬身道:「卑职失言。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,云家母子失踪,鲁忠又
不断补谎……」
「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。」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,声气反倒缓和下来,
「这也不怪你。北司里的人若轻易信人,怕是墓木已拱,死去多时了。只是你我
这一遭,虽非同路,却是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,你我都
交不了差。你且耐烦些,待事有眉目,贫道自会把该说的话说与你听。」」
「该说的?」赵刚重复了一遍。
玄清子看他一眼:「宫里的事,赵百户当真样样都想知道?」
赵刚收了目光:「卑职不敢。」
玄清子不再理会,抬手示意赵刚退到门边,又叫鹤童把錾银药匣打开,取出
三件物事:一段被血浸透、如今已干硬发黑的麻布,一小片烧裂的青白玉屑,并
方才包妥的香灰。鹿童则取来一碗净水,放在斗柄所指之处。
玄清子先把麻布压在坤位铜灯下,又将玉屑搁入水碗。那玉屑入水,初时无
甚动静,片刻后碗底竟浮起一缕极细的白烟,烟不往上,却贴着水面盘旋,隐隐
结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细线。
赵刚与众校尉俱是持刀办案的人,虽见过刑场血污,哪里见过这等光景,门
边几人呼吸不由得重了。玄清子却似早已料到,右手捻诀,左手从地上吸起一星
灰末,逐一弹入七盏灯中。灰一入火,灯焰陡然拔高半尺,整座前殿平地卷起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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