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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光弄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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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浮光弄色】(28-29)(第1/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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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26-07-14

    第二十八章 封卷照残影,古僧记我名

    夜色如墨,城北巷尾,一条无名石巷笔直伸入昏沉夜雾之中。

    此地少有行人,亦无市声,唯有远处寒钟敲响三下,声沉如铁,似是为我此行敲开某道沉睡的门。

    夜巡司——我踏入的,便是这个连坊册都不记名的神秘衙门。

    我早已知晓它的存在,却从未见过它的真容。

    不同于寒渊那等藏于江湖边隙的杀手组织,夜巡司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机构,却比江湖中任何一方势力都来得神秘、诡谍。它不掌兵,不巡街,却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每一次重大的密案现场。无论是东南走私,还是北地军变,甚至坊间失踪少女一案,只要案情牵动人心,背后便隐约能见夜巡司的影子。

    而它的长官,外界无人知其名,只称一声——夜令。

    据说,夜令无须奏章,无须经吏部、刑部,可越阶奏事,直报宰辅。有传闻言其「可直达天听」,也有人私下说,那人早已非人,乃活在黑夜与权力交界之处的影子。

    我从未信这些传说。

    但此刻,我站在它门前,却第一次生出一丝……不安。

    夜巡司府邸极小,无坊间寻常衙门之高门大户,反倒低调得令人忽略——灰瓦斜屋、青石为阶,一道墨漆大门静静立于砖墙之中,门额上无匾,门环已锈,唯有门侧,立一小柱,柱上烙印一行难辨旧字。

    我定睛细看,却发现那字……竟不属于任何一国文字体。

    是某种古老印记,像是某道符,某种禁令,也或是……一双在沉默中凝视来者的眼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衣襟。

    今天,我是以浮影斋密报中枢之名而来,不是景家子,不是江湖剑客,而是景曜,一位想问清真相之人。

    我举手,轻敲门环。

    「咚、咚、咚。」

    门内无声,风声自巷尾卷来,掠过我肩头,带着一丝异样寒意。

    正当我思忖是否再敲一次,那道墨门却在无声中「吱呀」一声自行开启,露出一条狭长幽暗的甬道。

    无人迎我,无人言语。

    这正是夜巡司最常见的回答——沉默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踏步而入。

    也许,这一入,便再难退出如初。

    我踏入那条狭长甬道时,门便在身后缓缓闭合,无风自动,声响如老树折枝,闷而脆。

    此道宽不及二尺,顶高过人一头,墙壁泛着湿意,似用某种黏稠黑漆刷过。脚下是旧石板,行走其上,每一步都响起不同层次的回音,像有人在地下模仿我的脚步,又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靠近。

    我目光一凝,并未加快脚程,反倒更加放慢步伐。

    夜巡司不会轻易设陷,但也从不欢迎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我知道,我踏入的,是一场无形的审问。

    甬道尽头,是一道内门。门旁无灯,唯在门楣之上,悬一长条赤色烛火,无风自燃,火光不动,却将门下阴影拉得极长,仿佛一条匍匐的蛇,守在入口之前。

    我轻声开门,入内。

    这是一座小厅。

    无柱无窗,四壁皆黯,惟正前方高处,有一隐于暗影中的座榻。其后壁高悬素纱,上绘日月并辉、星辰无声,乍看只是寻常图腾,然那墨痕之深,却似早年以血为墨,经年未干。

    我立于厅下,足足有半炷香时间,无人应声。

    厅中只有我一人,与身后紧闭之门。

    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厅内无灯,无火,却不见昏暗。

    我一脚踏入,便觉光影似被无形之手调度裁剪,天地四方俱寂,惟余一层灰白之静,笼罩于四壁之间。

    目光扫过,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高处的一处昏影。

    那里非榻非榻,不像朝堂王座,却又高出地面一丈有余,整座座榻半隐于浮云似的素纱之后,仿佛有一人静坐其中,气息幽微,几近不可感,但那「不可感」,正是最可怖之处——如有一道目光,藏于重帘之后,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我。

    我没有立刻出声,只静静地向前走了三步,抱拳,低声开口:

    「浮影斋密报中枢景曜,奉册调问,来见夜巡之主。」

    那纱帐后终于传来轻声一笑,如雪崩缓缓滑落,轻柔中竟蕴藏一股冰凉彻骨之意。

    「景公子……早闻其名,如今终于来了。」

    我眉微挑,直视高处阴影:「夜令……在上?」

    「人在,未现。」

    语声不重,却每一字都沉入心底,似乎不是耳听,而是直入心神。这就是——夜令。

    我抱拳沉声问道:「晚生有三事请问,望夜令不吝直言。」

    「说罢。」

    「一,‘无影门’何物?」

    「二,‘缄魂图’为谁所设?」

    「三,夜巡司与此二者,可有干系?」

    三问出口,厅内仍无风,烛未燃,气未动。但我分明感觉到,那高处之人的气息,稍作一滞。

    夜令未急著作答,只淡淡道:「你当真想知道?」

    我定睛不语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夜令才缓缓开口,语声如雾气透过松林,听似柔和,却每字皆悬于锋刃:

    「无影门……有也无,无亦有。你见过的,是真,还是你想见?」

    「缄魂图……是否图?还是锁?你得来的,只是其形,非其意。」

    「至于夜巡司……景公子,夜巡司并不追问万事,仅负责处理‘无人能处之事’。」

    我听罢,心中忽起一阵莫名的冷意,这几句话,看似言之有物,实则处处迷雾。

    「那么……我所查之事,是否属于‘无人能处’?」

    夜令沉默片刻,忽而语气微转,低笑道:

    「你如今……便是那个焦点了。」

    「浮影斋早就该明白,东都之地,能被允许出现在此局中的人,皆非等闲。」

    「而你,景公子,从归雁一路走来,留下的每一脚印……都有人在看着。」

    我心中一沉,缓缓开口:「若只是观察,那还好。若要操控……那便休怪我拔剑而问。」

    高处的夜令没有回答,只淡淡说了一句:

    「你若执剑,那就准备好面对剑背后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这声音轻如耳语,却仿佛来自高天之上,压得整座内堂再度陷入死寂。

    我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只深深一揖,转身而出。

    纱帐未动,烛火未点,但那一刻,我分明觉得,背后有一双眼睛,从黑暗中盯着我,直至我走出大门,踏回月色之下。

    东都西郊,荒田尽头,一座孤零零的破院掩藏在一丛老榆之后。枯藤盘墙,院门低矮,已坍去半边,远看如兽口微张,静静吞噬着落日最后一缕光。

    陆青蹲下身,指尖在门坎残木处轻轻一划。

    干涸已久的土面下,隐约有过脚印,极轻,但未被完全掩盖。

    「没错,的确有人来过。」他目光微凝,从怀中掏出一小节黑钉,于指腹轻弹,那钉倏地没入门框之上,顿时传出「叩」的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门内一阵风声潜动。

    他神色不变,右手微抬,已握上刀柄,却未出鞘。

    门内光线昏暗,一线斜阳从破瓦间落下,照出地面一摊脏乱,与——一具蜷缩在墙角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是一名老者,形容枯槁,发乱如草,一身破衣褴褛,其手中仍死死抱着一张灰布包裹的小卷,嘴唇发紫,气息如丝,眼中却满是惊惧未散的痕迹。

    陆青缓步走近,蹲下身查看,指探其颈侧。

    ——还活着,只是气若游丝。

    他眉头微皱,目光落在那灰布小卷之上。老者显然察觉到他手势微动,竟然倏然缩手,口中发出含混一声:「门……那扇门……不能看……不能再看……」

    陆青的眼神顿时深了数分。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,手指轻按对方脉门,另一手稳稳抽出那卷布卷。布面老旧斑驳,其上一角,赫然绘着一只「眼」形印记,墨痕渐淡,几乎将散。

    「又是这个……目印。」他低声喃喃,望着那只「眼」时,内心某处隐隐悸动。

    这是他近来第二次见到类似的痕迹。

    第一次,是在搅月楼中,景曜交予的那一卷摄魂阵?残图,图中核心处,亦绘此「目」字法印,只是细节略有出入。而此刻这幅残图……更像是最初的底稿,未经修饰的原式。

    他轻声自语:「这是什么门……又为何会使人疯狂?」

    身后老者似听见了,又呢喃:「门……门在梦里……」

    陆青缓缓站起,目光巡过这片布满术士气息的室内空间。墙上贴着褪色的咒符、地上画有早已干裂的圆环灵阵,屋顶残破间漏进的风声,不知何时竟成低低耳语,似有若无。

    他眯起眼,喃喃道:「无影门……你到底在哪里?」

    屋外风声乍响,一片枯叶扑簌簌飘入门中。

    陆青转身,最后看了老者一眼,低声道:「你命还未绝,我自会帮你续它……但你若真见过那门,就别妄想再逃开它的影子了。」

    他走出门外,迎着暮色,长刀未出鞘,却已寒气四溢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,那间旧屋沉沉关上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——但风中,仍留着那残布未合上的角,目印之「眼」,犹在凝视。

    陆青收起灰布旧卷,袖口一抖,将满身尘灰与霉气甩去,长刀斜挂回背。他踏出那间阴气森森的旧屋,暮色已深,天边余光如血。

    他站在院口,仰望着远处楼阁林立的东都天际,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笑意。

    「东都啊……你藏得可真深。」

    刚欲举步离开,耳畔忽闻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
    「果然是你。」

    陆青动也不动,只眉梢轻挑,慢吞吞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院墙之上,一抹身影斜倚而立,月白长裙,朱红唇角噙笑,手中折扇悠悠摇晃,那把玉佩轻敲掌心的声音,如雨点轻打松枝。

    柳夭夭微微一笑,眸光懒懒扫过他肩后那间阴屋。

    「怎么,咱们的‘景公子战友’,如今也学会夜探民居了?」

    陆青眨眨眼,毫无羞色,反倒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这叫以刀代目,为他清查风险。怎么,柳姑娘你管得可真宽?」

    柳夭夭下巴轻抬,扇面一转,风声拂面如绢:「我自然要管。」

    「他一身麻烦,一身秘密,还有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旧识围绕,我若不好奇,那才叫失职。」

    陆青闻言大笑,拍了拍掌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
    「来路不明?你可真敢说。若真论起身分来,我这‘失踪人口’,起码还算个明面上的盟友。倒是你——他的‘哪一位’?」

    柳夭夭原本笑意不改,闻言眼神微敛,唇角收起一分。

    「我哪一位,与你无关。但我知道,他信你三分,可我信你不到一成。」

    陆青眨了眨眼,竟不恼,反而笑得更是开怀。

    「有趣,难怪他对你另眼相看。景曜喜欢这种——嘴狠、手毒、心还不坏的女人。」

    「你要是来查‘无影门’,不如直接问我。」柳夭夭踏下墙头,落地无声,衣袂微扬,神情骤然冷冽。

    「我查它,查了三月。」

    陆青的笑容微敛,眼中闪过一道沉光。

    「你……也遇过?」

    柳夭夭没直接回答,只是将袖中一张旧纸展开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残图的一角,上头绘有相似「目印」,但线条更加粗犷,显然非近年之作。

    「这张,是我在北街一处旧密室中搜出的,那里早已成了市井宅院,但地底,还留着阵痕。」

    她缓缓抬头:「这种门,不是开的,而是等人‘看见’的。」

    陆青低声道:「你见过它?」

    柳夭夭淡淡道:「……梦里见过。醒来后,那地方果真有阵痕。」

    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,直到陆青打破平静。

    「我今日探的旧屋里,有个旧术士,疯疯癫癫,嘴里念的,全是‘那扇门’。他也说——不能看见。」

    柳夭夭轻声道:「这门是‘心门’。」

    「但也不只是。」陆青语气低沉,「我查过两处遗址,还有景曜给我的残卷,门外都有那种气息——像是某种摄心之术留下的尾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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