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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5-21
205
第二百零五章 通意碧波
第二日,天光正好。
翠竹苑的晨露尚未散尽,姚真人便已换了身最庄重的墨青色道袍,袖口以翠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路,腰间悬着象征掌脉身份的青玉牌。他站在听竹轩前,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又摸了摸下巴上特意修剪过的短须,深吸一口气。
“师父,您真不用我陪着去?”景飞不知何时蹭到门口,脸上挂着讨好的笑,手里还端着碗刚熬好的灵参汤,“要不您先喝口汤,定定神?”
姚真人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你给我老实待着!这副模样跟去,是嫌李师妹的火气不够大?”他瞥了眼景飞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身上未愈的伤,“还有,伤没好透就别到处晃悠,省得他脉的人以为我们翠竹苑连个弟子都治不好。”
景飞讪讪地放下汤碗,摸了摸鼻子。
姚真人不再理他,转身走到院中一株半人高的青玉瓷盆前。盆中并非寻常花草,而是一株通体莹白、叶片如冰晶剔透的“寒髓玉芝”。此芝百年方生一寸,眼前这株已高约尺许,芝盖层层叠叠,散发着清冽纯净的寒灵之气,正是水脉修士温养经脉、淬炼真元的至宝。
他小心翼翼地以特制的玉铲连土带芝一同挖出,置于一方铺着灵绸的紫檀木匣中。这正是他日前采买来的百余年的珍宝,今日便要作为“通意”之礼,送往碧波潭。
“走吧。”姚真人抱起木匣,对候在一旁的两名执事弟子微微颔首。
遁光亮起,三道青色流光离开翠竹苑,朝着碧波潭方向掠去。
……
碧波潭,听涛阁。
李真人今日也起了个大早。她未着掌脉服饰,只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广袖长裙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插着一支碧玉莲花簪。此刻,她正坐在二楼临窗的茶案旁,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“碧潭雾芽”。
水沸,茶香氤氲。
罗若侍立在一旁,时不时悄悄瞥一眼师父平静的侧脸,又看看窗外飞瀑的方向,心中有些忐忑。昨日师父与萧师姐在阁中谈话,她虽未听得真切,但从师父今早的神情和特意吩咐准备茶具的举动来看,怕是有什么重要客人要来。
而且……很可能是翠竹苑那位。
正想着,阁外传来守潭弟子的通禀声:“掌脉,翠竹苑姚真人到访。”
李真人斟茶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她将茶盏轻轻放下,淡淡道:“请姚师兄至‘漱玉亭’稍候。”
“是。”
罗若心中一跳,漱玉亭?那是碧波潭接待寻常客人的地方,位于飞瀑下游,景致虽好,却非待客正厅。师父这是……要给姚真人下马威?
她不敢多问,低头应了声,快步下楼安排。
……
漱玉亭建在一方凸出水面的青石上,三面环水,唯有栈桥与岸相连。亭边水声潺潺,雾气弥漫,带着沁人的凉意。
姚真人带着两名执事弟子踏上栈桥时,便感觉周遭水灵之气异常活跃,隐隐有压制木灵生机的趋势。他心中苦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稳步走入亭中。
亭内石桌上已摆好茶具,却空无一人。
姚真人在石凳上坐下,将紫檀木匣置于身旁。两名执事弟子则束手立于亭外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栈桥那头才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李真人独自一人,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走来。月白裙摆拂过石面,未沾半点水汽。她步入亭中,目光先在姚真人身上扫过,又在那个紫檀木匣上停留一瞬,随即淡淡开口:“姚师兄今日怎有空来我碧波潭?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。
姚真人站起身,抱拳行礼:“李师妹,许久不见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“姚师兄客气。”李真人在他对面坐下,抬手示意,“坐。潭中粗茶,不知合不合师兄口味。”
姚真人重新落座,看了眼面前那杯清澈见底、却明显是刚冲泡不久、茶味尚淡的茶水,心中了然。他也不计较,端起茶杯轻抿一口,赞道:“碧潭雾芽,名不虚传,清冽甘醇,正合水脉意境。”
李真人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等他说明来意。
亭内一时沉默,唯有亭外水声哗哗。
姚真人放下茶杯,清了清嗓子。他知道绕弯子无用,不如直说。
“李师妹,”他正色道,“今日冒昧前来,是为了一桩旧事……也是为一桩新事。”
李真人眉梢微挑:“哦?”
“旧事,”姚真人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诚恳的愧色,“是当年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景飞,年少轻狂,不识好歹,言语无状,冲撞了凌逸师侄,也折损了碧波潭的颜面。此事,是我教徒无方,多年来心中一直有愧。今日,便借这个机会,向李师妹和凌逸师侄,郑重赔个不是。”
说着,他站起身,对着李真人深深一揖。
李真人没有避让,也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看着姚真人弯下的脊背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当年之事,她何尝不气?自己视若珍宝的弟子,被当众那般轻慢折辱。这口气,她憋了这么多年。
但……时过境迁。昨日与逸儿一番深谈,她也明白了许多。更何况,今日姚真人所求之事,她知是与逸儿无关。
“姚师兄请起。”李真人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少了几分冷意,“过去的事,提它作甚。孩子们年少,难免有行差踏错之时。逸儿之前也与我说,她早已不怪景飞师侄,那些都是误会。”
姚真人直起身,心中稍定。肯接话,便是好的开始。
“至于新事……”他重新坐下,将身旁的紫檀木匣推到石桌中央,“今日前来,是受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景飞所托,为他向贵脉萧真儿师侄……‘通意’。”
他将“通意”二字咬得清晰,目光直视李真人。
李真人端着茶杯的手,在半空中顿了一瞬。
她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向真儿?”
姚真人摇头,苦笑道:“凌师侄当年之事,本就是误会。景飞那小子,对凌逸师侄从未有过非分之想。他真正上心的……是萧真儿师侄。”
李真人沉默片刻,将茶杯轻轻放下。
“姚师兄可知,”她抬眸,目光中带着审视,“真儿她,是我水脉年轻一代的大弟子。性子爽朗,行事利落,可那也是我的心头肉。当年水榭之事,她虽不在场,可事后听闻,气得当场就要提剑去寻景飞的麻烦。这些年,她对景飞,可从未有过好脸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姚真人点头,神色坦然,“可也正是这些年,尤其是沧州之行后,他们二人并肩作战,生死与共。景飞那小子,为萧师侄挡过毒刀,险些丢了性命;萧师侄也为他,与遮天派高手搏命。这些,李师妹想必也听说了。”
李真人没有否认。
她当然听说了。古河道之事,韩府之战,萧真儿与景飞并肩退敌的经过,早已通过凌逸、罗若等人的讲述,传到了她耳中。萧真儿如何带着重伤的景飞逃回韩府,如何在府中血战时与他联手对敌,如何在战后守在他床边彻夜不眠……
这些,她都知道。
可知道归知道,做师父的,总要为弟子多考量几分。
“景飞师侄的心意,我或许能信几分。”李真人缓缓道,“可他那跳脱不羁的性子,姚师兄比我清楚。真儿虽爽朗,却也是个认死理的丫头。这两人凑在一起,今日你侬我侬,明日吵得天翻地覆,我这个做师父的,难道要日日为他们操心?”
姚真人连连点头:“李师妹顾虑的是。景飞那小子,确有诸多不足。可他对萧师侄之心,此次确是真心实意。昨日他重伤未愈,跪在听竹轩前,以道途起誓,此生唯愿与萧师侄共度。我这个做师父的,从未见他如此郑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诚恳:“至于性子,年轻人嘛,总需磨合。景飞虽跳脱,却非不明事理之人。经此一事,想必也会有所成长。再者,两人若能互补,或许反是佳缘。他跳脱,萧师侄沉稳;他嬉皮笑脸,萧师侄能治得住他。这不正好?”
李真人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她想起了昨晚与萧真儿的谈话。那丫头站在窗前,月光勾勒出她的背影,说:“弟子想好了……以前,弟子总是护着师妹们,替她们出头。但这一次,弟子想为自己要一个人。”
那份坚定,那份坦然,让她这个做师父的,既欣慰又心疼。
李真人沉默了片刻,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紫檀木匣:“此乃何物?”
姚真人连忙打开木匣。莹白如玉的寒髓玉芝显露出来,清冽的寒灵之气弥漫开来,与亭周水汽交融,更显神异。
“此乃培育百余年的‘寒髓玉芝’,”姚真人介绍道,“于水脉修士修行大有裨益。权作‘通意’之礼,聊表心意,还望李师妹笑纳。”
李真人看着那株玉芝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寒髓玉芝她自然认得,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,姚真人拿出此物,足见诚意。
但她面上不显,只是淡淡道:“姚师兄厚礼了。只是‘通意’之事,关乎真儿终身,非我一言可决。需问过真儿本人才是。”
“这是自然,这是自然。”姚真人连忙道,“全凭萧逸师侄心意。”
李真人微微颔首,终于端起面前那杯已有些凉了的茶,浅啜一口。然后,她抬眼看向姚真人,话锋忽地一转:“姚师兄,你可还记得,当年水榭之后,你我有多少年未曾这般对坐饮茶了?”
姚真人一怔,随即苦笑:“怕是有……十几年了吧。”
“是啊,十几年了。”李真人语气悠远,“那时我还想着,你我两脉若能结此良缘,亦是美事一桩。可惜……”
姚真人接口道:“可惜我那孽徒不识抬举,坏了良缘,也伤了和气。”
“如今,”李真人放下茶杯,目光清澈地看着姚真人,“景飞师侄既已悔悟,这门新亲事,或许有转机。”
姚真人心头一喜。
“但是,”李真人语气转肃,“有些话,需说在前头。”
“第一,”李真人竖起一根手指,“‘通意’只是第一步。其后五礼,虽不必完全依世俗之礼,但该有的礼数、诚意,一样不能少。我碧波潭的大弟子,不能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应当,应当!”姚真人点头如捣蒜。
“第二,”李真人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景飞师侄需立下重誓,此生不得负真儿。若违此誓,道途尽毁,神魂俱灭。”
姚真人毫不犹豫:“理当如此!那小子若敢有负,不用师妹动手,我先废了他!”
“第三,”李真人竖起第三根手指,语气放缓了些,“真儿性子虽爽朗,却也认死理。她若认定了谁,便是掏心掏肺地待他。景飞师侄需真心待她,不可辜负这份真心。”
“这个自然!”姚真人拍胸脯保证。
“第四,”李真人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,“日后他二人若闹别扭,真儿回了碧波潭,姚师兄可别上门来讨人。让她住够了,自己消了气,自然会回去。”
姚真人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这个好说!李师妹放心,那小子若敢把萧师侄气回娘家,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!”
李真人看着他,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。那笑意虽淡,却如冰雪初融,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她端起茶杯,对姚真人微微示意,“这杯茶,我喝了。”
姚真人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,与李真人轻轻一碰。
两人相视一笑,恩怨尽泯。
…………
就在此时,亭外栈桥方向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李真人眉头微蹙,转头望去。
只见以罗若为首,七八个水脉年轻女弟子,不知何时已摸到了漱玉亭不远处的假山后头。她们本是想偷听姚真人来访所为何事,此刻见两位长辈碰杯饮茶,一个个兴奋得眼睛发亮,却又不敢出声,只挤在假山后头,伸长了脖子往里瞧,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。
“是真的吗?景飞师兄要向萧师姐提亲?”一个双髻小弟子压低声音问。
“嘘——小声点!没看姚师伯在呢嘛!”旁边的圆脸师妹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“可是……当年凌师姐那事儿……”另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弟子小声嘀咕,“景飞师兄那样对凌师姐,如今又来求萧师姐,这……”
“就是就是,”有人附和,“凌师姐那样好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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